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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舞台演出本与1956年同名彩色舞台艺术电影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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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3 14:59: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日前,观看了由程派名旦张火丁为程砚秋大师1954年舞台演出实况音配像的《荒山泪》,感触良深。笔者随即翻出了收藏多年的1958年11月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荒山泪》曲谱,发现1956年拍摄京剧电影时,程砚秋大师根据舞台本做了很多修改,增加了一些场次,如“织绢”、“取衣抵税”、“婆婆追问孙儿下落”等,并在唱腔上做了全新创作,体现了程大师的锐意改革创新精神。因此,作为一出程派的经典悲剧剧目,它的久演不衰的艺术魅力在于彰显了程砚秋大师一贯主张的戏剧观:“我们除靠演戏换取生活维持费外,还对社会负有劝善惩恶的责任。所以我们演一个剧就应当明了演这一个剧的意义;算起总账来,就是演任何剧都要含有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如果我们演的剧没有这种高尚的意义,就宁可另找吃饭穿衣的路,也绝不靠演玩意儿给人家开心取乐。”
程派名剧《荒山泪》由剧作家金仲荪编写于1929年。程砚秋大师1930年开始上演。1931年1月26日首演于北京中和园。当时国内正值反动统治者甘心降敌,军阀连年混战,造成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无限的痛苦。全剧通过河南济源县一个普通农民高良敏一家五口的悲惨际遇,控诉了民不聊生、妻离子散、家败人亡,横征暴敛“苛政猛于虎”的黑暗现实,并借助《荒山泪》的演出,尤其是结尾张慧珠孑然一身,愁苦无依,征税的人役仍旧催逼日紧,逼得她疯狂逃入深山,在悲愤至极万念俱灰下自刎而死的悲剧收场,反映了当时人民强烈的愤懑情绪。下面我就简单的对舞台演出本和1956年同名舞台艺术电影《荒山泪》在细节处理和唱腔设计等方面的不同,做一个浅显的对比,欢迎程派票友与戏迷不吝赐教,以觅知音同好。
首先:同名彩色电影是程砚秋大师对1952年、1954年的舞台演出本加以修整,提升了舞台演出本的主题与人物形象刻画。1956年的彩色电影,删除了舞台演出本中的钱先生和李绅士两个角色,而改为县官胡泰来拿出所谓的记录着良民与刁民的名册,强令王四乡、崔得富下乡征讨人丁赋税,这一改动丰富了胡泰来的性格塑造,使得这个封建官吏的色厉内荏、冷酷自私、庸碌无能、爱打小算盘、对上趋炎附势、对下蛮横盘剥的丑角形象跃然眼帘。和舞台演出本高家父子为交纳人丁赋税而被迫上山采药的情节处理不同的是,同名彩色电影在开头为张慧珠的出场加了一段新颖别致、旋律舒展的【四平调】“王屋山高不可攀,猛虎出没在其间,乱世人命不如犬,四野悲声哭震天”,既是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背景,也为最终张慧珠在公公和丈夫被猛虎吞吃、儿子被官兵拉去充当伕役,婆婆闻听噩耗惊痛而亡,一夜间五口只剩她孤身一个,最终在精神陷入崩溃、悲愤至极下无奈选择自刎而死的悲剧设下了伏笔。在同名彩色电影中,和舞台演出本不同的是,高家与官府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已经挑明了,在唱完【四平调】后又加了一段包含张慧珠对官府只管要钱不理民生疾苦的内心愤愤不平的【念白】“只因王屋山上出了猛虎,我公公同我丈夫不能上山采药,无钱纳税,竟被县中公差将他父子一同下狱---”。在“祝寿”场次中,为了体现张慧珠身上秉承的古代女性的温良恭俭让的贤淑美好品性,特地加了配以端盘托酒动作的【二六板】“勤织纺助儿夫奉养双亲,这杯酒来把翁姑敬,愿翁姑福体永康宁---”和丈夫高忠和儿子宝涟述说欢悦之情、祈愿福泰安康的美好心愿的【流水板】“这杯酒来把儿夫敬,权当为夫洗风尘---登科及第要取功名”(音配像的1954年演出实况删减了这段唱腔)。
其次:作为重点场次的“夜机待夫”一场。程砚秋大师加了许多的水袖身段,以表达张慧珠在特定环境中,从二更天坐等到五更天的焦虑、忐忑、惊怕等多种复杂情绪,以深夜的宁谧、草舍的寒冷、儿子宝涟的疲乏沉睡来衬托主人公张慧珠内心的缭乱不安与无法排遣的无限愁思。这里摘录一段已故程派表演艺术家赵荣琛先生1999年8月7日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古韵新声》中教唱“夜机待夫”时,对于张慧珠心理与程派在唱腔音乐上的创新,作了精辟的剖析。下面是赵荣琛先生的录音讲话记录:“试想在这样的一个不平凡的深夜,她是在二更时盼等到五更,她的心情是多么的缭乱,也可以说她的内心是有多种感情的,比如她这时的感情中包括思念、理想、忧虑、愁苦等多种感觉。这里面的感觉,就需要用一大段唱段来表达,所以在这段里腔板,跟一些节奏在安排上就要根据这种复杂情感的变化,有层次的表达出来---比如说第二句:父子们去采药未见回程。这个腔,“程”字刚出口,拖一板;“父子们去采药”下面有个过门,然后再唱“未见回程”。底下的“身”和“回程”的“程”字,“程”是拉一板,“身”是按着板腔拖一板,底下的小腔在气口上也是不一样的。“秋风”二字都是阴平字,按照惯例,应该高唱,明朗,要唱得高点、平一点,否则就会把字唱得倒了,这就不对了。腔里用得是高音^2(来),但是在“风”字底下用小腔,马上接腔,继续下去,“秋风起”这样唱,这是按声韵规律来安排的腔,符合腔美、音律连贯;这样就比较完整,而且字正腔圆。“原来是秋风起扫叶之声”这一句中的“之声”二个字也是属阴平,但是“之声”和“秋风”用法上有变化,“之声”高音^2(来)把这二个个字撂着唱,一快唱,这样的唱,不是单摆浮搁,不死板又很好听,同时也符合字正腔圆的这样的规律,唱起来也很玲珑自然。(张慧珠演唱的这段“西皮慢板”中的“谯楼上”,程派名宿新艳秋先生在舞台演出时改为了“听谯楼”,许多的后学程派演员也沿袭着这种唱法)
程派艺术凝重深邃含蓄、内蕴丰富。它的绵里藏针、锋芒内敛的特色和如霜天白菊般的“秋韵之美”,在“夜机待夫“场次中通过张慧珠的水袖、细微动作表情淋漓尽致地得以呈现,给观众以赏心悦目之生活化的艺术美感。下面我摘录一段自己整理的已故程门嫡传弟子、杰出程派表演艺术家王吟秋先生在录像带中的水袖身段谱。从中窥见程派水袖功夫的非同反响与绝妙绝伦之处。张慧珠缓步从“上场门”里走出,右手抖袖,提袖,左手扶鬓向前看,随即走到右边台口站定。右手向前方指出,左手抬至齐肩高,右手在胸前托掌。右手在右额前托掌,右手向后背袖,身体向左转,缓步向“上场门”走一小圆场。双手拱请,归回到右台口,右手向前指出,随即双掌摊开。右手向右外方指出,左手在左胸前摆动,右手按掌,双手向里翻腕变摊掌。左手扶鬓观望,向右转身反走一小圆场。随即从右台口向正台口横着至堂桌右角。双手抖袖,左手向上撑起,右手走搭肩袖,看着宝涟,随后走到左堂桌前,双手抖袖,右袖向上撑起,左手走搭肩袖。看着宝涟,双袖抖下,缓缓坐在“大边”跨椅上。双手提袖,右手指着桌上的灯。左手指向前方,右手抚胸。
据说,在彩色舞台艺术电影《荒山泪》中程砚秋大师表演的水袖动作多达200多个,美不胜收,眼花缭乱,令人叹为观止。“勾挑撑冲拨,扬弹甩打抖”这十个代表程派水袖风格运用技巧的十个字,在电影中张慧珠在孤身一人。面对家徒四壁的冷清,极度的激愤悲痛之下陷入了精神的失常境地,仿佛见到死去的丈夫和被官兵抓走的儿子宝涟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陷入幻觉和疯癫状态下的她在【西皮快板】“他人好似儿夫面,怎不回头交一言---”唱段中,通过变幻莫测、花样百出、眼花缭乱的娴熟运用自如的高超水袖功夫和“声、情、美、永”代表京剧旦行最高歌唱技艺的程派艺术魅力,给观众以至高的艺术享受,以声传情、以情带声完成了张慧珠悲剧女性的整体塑造。(程派名家赵荣琛在舞台演出时,演唱这段“西皮快板”时唱词略做修改,末尾一句“猛抬头又只见我儿宝涟”改为“我寻你直到那王屋山前”
,亦合乎情理与剧情的发展。而且赵先生对于穿着富贵衣,陷入疯癫状态的张慧珠的头饰也做了一些改良,耳垂佩戴的银光闪闪的大叶片子和额前的大刘海,增强了张慧珠作为悲剧女性的视觉形象,并且借鉴了尚派名剧《乾坤福寿镜》中胡氏失子惊疯的水袖动作与表情,至今令我难忘。富贵衣是作为贫穷妇女穷至极限才穿的一种女青褶子,经过了“通天教主”王瑶卿先生的改动,在浅色的女褶子上缀以各式补丁,以表示穷愁潦倒的生活状态。出现在“深山自刎”末尾一场的“富贵衣”,把张慧珠悲剧命运推向了高潮,也象征着高家五口曾经期盼的富寿康泰、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生活梦想的彻底破灭)。程派博大精深的水袖功夫,在电影版《荒山泪》中还有两处集中的彰显。一处是“征兵夺子”场次中,为了保护儿子宝涟不被拉走充当伕役,张慧珠充分运用水袖左右上下的翻飞、腾挪跌宕和拉着宝涟走圆场,遭到兵士阻拦特别是被杨德胜用脚踢倒时一个高难度漂亮跌坐尘埃的“屁股座子”如白鹤亮翅叹为观止及面对对方拔出的宝剑时的水袖颤抖及在宝涟被拉走时的奋力追赶,精疲力竭的呼喊,将失子时五内俱焚、如同晴空霹雳、山崩海啸的难言悲痛刻画的入木三分;另一处是结尾前的面对讨要税钱的二公差,张慧珠在演唱表达内心激愤至极、举目无亲、精神陷入绝望崩溃境地的【二黄快三眼】“我不怪二公差奉行命令,却因何县太爷暴敛横征收,恨只恨狗朝廷施行苛政,众苍生尽做了这乱世之民--”时,通过眼神和水袖的抛抖甩弹及走小圆场到上山顶举双手向天仰视后拔出匕首自刎,乱世人命如草芥,完成了黑暗封建专制时代下的一个受逼迫、受压制而又无力与命运与现实抗争的作为“美的毁灭”的柔弱悲剧女性张慧珠的最后形象的塑造,感人至深、令人动容。
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不仅是程砚秋先生的入党介绍人,也是程派艺术的最大知音。“总理遗爱、程派千秋”,1956年在周总理的直接关怀下,电影《荒山泪》作为唯一一部记录程砚秋大师在舞台上音容风采的音像资料,记录下程大师感人肺腑的唱腔、千姿百态的水袖、美不胜收的身段和细腻传神的表演而成为流芳百世的中国戏曲影片宝库中的璀璨珍品。(原先准备将程派艺术集大成的《锁麟囊》一剧搬上银幕,但因当时这出戏的主题思想和人物塑造等还存在着诸多的争议并受政治因素的影响,后来经过斟酌,选择了《荒山泪》这样一出具有典型悲剧意义的程派名剧来进行拍摄)。虽然当时程砚秋大师的体型发福,胖大,电影吴祖光为此颇费了一番心思,在演员选择上还是启用了和程砚秋大师多年艺术合作又有艺术造诣的伙伴,而且将布景和道具放大,使的观众把注意力集中到程砚秋大师卓越的表演和荡气回肠的歌唱上。当然也有点遗憾,就是在拍摄二公差到张家催税的一场戏时,程砚秋大师扮演的张慧珠回说没有时,抬起右手把水袖抡起了一朵花,向四周散开,然后落下。当时有人提出是否太花哨了一些,程大师立即改了一个拂袖的动作,吴祖光当时正忙于处理别的事情,未经深思熟虑就将修改动作拍下来,结果原来的那个精彩的水袖动作却被舍弃了。事后他后悔没有把两者都拍下来,丢掉了选择的机会,并从内心深感电影确实是一门不无遗憾的综合艺术。
第三:电影版《荒山泪》结尾处理是:邻居鲍世德目睹惨状,悲愤交集,拿着张慧珠遗留下的那把自刎的匕首,怒视着二公差,两人惧怕慌忙逃走,留下内心悲痛感伤的他蹲在张慧珠的尸体旁,害怕猛虎来吞吃骸骨,影片在这种极度悲惨悲怆的气氛中落下帷幕。而1954年程砚秋大师的舞台演出本的棺结处理则深化了“苛政猛于虎”的主题,更耐人寻味。下面就摘录舞台演出本的结尾处理,以飨读者。众人奔跑,嘴里喊着:“老虎来喽”。见此情景,王四香、崔得富赶紧蹲在地上并且拿出公文遮着脸部。演员扮演的老虎上场,走到二公差面前停住,两人吓得索索发抖。老虎对着公文嗅了几下,然后摇着尾巴走了。二位公差擦擦汗,于是有了下面的一段对话,耐人寻味,发人深思。王四香:伙计啊!崔德富:哎呦,我的妈呀,怎么老虎后不吃咱哥俩啦?王四香:可不是嘛。崔得富:哎,我明白啦。咱们俩都没有人味啦。不能吃。王四香:不对。还是咱们老爷的公文厉害哦。老虎瞧见了它都耸拉尾巴了。(二公差捧着公文亮相剧终)
这是21年前的我,照着程砚秋大师早年演出的剧照,用钢笔画的速写一帧附在文字后,以此表达对程大师的深切缅怀与崇敬之心,经典永恒、程韵流芳。衷心的祝愿和期盼着在梨园新时代里,程派艺术发扬光大、薪火相传,在传承的基础上开拓创新,放射出更加璀璨夺目的耀眼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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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3 16:28: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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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帖!欣赏、学习、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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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4 09:49:36 | 显示全部楼层
可称是一位对戏曲颇有研究的行家,向你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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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4 16:4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欣赏了。谢谢楼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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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4 20:06: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有深度的好文章,谢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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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4 23:08:49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来论坛后,已经发了多篇好文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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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4 23:28: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楼主更多的帖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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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5 19:47:56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生的帖子含金量高,学习。
 楼主| 发表于 2018-4-16 10:2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和戏迷票友分享自己的观剧感受是人生一件快事。我会继续努力!谢谢大家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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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6 17:25:03 | 显示全部楼层
经典是怎么来的,就是这样来的。听听大师们的老唱片,同一唱段,不同时期,都不相同,都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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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7 09:16: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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